□陈仁德

　　1912年6月，坐镇重庆的镇守使兼川军第五师师长熊克武正为一件事犯难，刚刚由中华民国四川都督府确定成立的重庆府由谁来出任首任知事？

　　从前一年推翻清廷建立重庆蜀军政府以来的半年里，重庆这块地盘真是风云激荡、波澜起伏。新建立的政权几经变更，最先是1911年11月22日建立的蜀军政府，再就是1912年3月11日四川都督府成立，重庆蜀军政府和成都大汉四川军政府同时自动撤销。由于重庆的特殊地位，重庆蜀军政府撤销后又新成立了一个重庆镇抚府，并设府知事，于是重庆府知事这一职位应运而生。那时的重庆府下辖十一县二州一厅，即巴县、江津县、长寿县、永川县、荣昌县、綦江县、南川县、铜梁县、大足县、璧山县、定远县以及合州、涪州、江北厅。重庆府知事是一个权力很大的职位，在社会震荡、百废待兴之际，确定首任重庆府知事的人选，是件很重要的事，所以当时坐镇重庆的实权人物熊克武为此反复斟酌。

　　熊克武经过慎重考虑，最后决定任命忠县临时军政府总理兼司令吴恩洪出任首任重庆府知事。

　　在风云变幻之际，熊克武为什么会毅然选择吴恩洪为重庆府首任知事呢？答案是，熊克武太了解吴恩洪了。

　　吴家大院的自鸣钟

　　吴恩洪字锡三，忠县人，生于光绪四年（公元1878年）正月十五日，于光绪末年东渡日本，就读于早稻田大学。他在日本认识了孙中山等人，深受影响，全身心投入了推翻清廷的活动。

　　吴恩洪回国后，以忠县老家大院为据点，和四川乃至全国的同盟会战友保持着联系，奔走于川、鄂、京、沪之间，宣传革命纲领。

　　吴家世代皆经商，开设“泰兴正”商号经营盐糖，成为县城巨富。县城东门城墙外的潘牌路吴家大院是忠县著名的大宅院（三峡工程搬迁时吴家大院才全部拆除）。吴恩洪借助自家条件，暗中开展反清活动。

　　很巧的是，我的曾祖父陈乾安（也叫陈虔安）长期在吴家担任家庭教师，专门教授吴家子弟的国学，这期间发生在吴家大院的事情，我曾祖父都是见证人。吴恩洪对我曾祖父很尊重，每天都是同桌进餐，因此我曾祖父也在吴恩洪那里了解到了很多日本的情况，增长了见识。

　　吴恩洪从日本带回了一个闹钟，当时叫自鸣钟，这可算得上忠县历史上第一个闹钟，人们觉得太神奇了。这天吴家来了一个乡下的客人，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把闹钟看了又看，认定是个宝贝，临走时起了贪心，顺手牵羊把闹钟偷走了。那时的人都是穿宽大的长衫，那人就把闹钟拴在裤带藏在裆下。谁知他还没走出大门，闹钟就在他胯下叮铃铃响个不停。那人哪里受过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吓，顿时失魂落魄、面如土灰，全身发抖不能举步。吴恩洪闻声走出来，并没有责怪此人，而是告诉他，现在世界上科学很发达了，这是科学家发明的自鸣钟。后来那个人就有了一个外号叫“自鸣钟”。我父亲少年时见过“自鸣钟”其人，父亲直到去世前都还多次对我讲起“自鸣钟”，每次都哈哈大笑。

　　神秘来客陈国梁

　　有一段时间，吴恩洪家里住进了一位叫陈国梁的客人，每天都和我曾祖父同桌进餐，相处很好。其间，陈国梁还跟着吴恩洪一道去顺溪乡神滩某佃户家。后来陈国梁离开了，我曾祖父也就慢慢把他淡忘了。

　　几年后，辛亥革命成功，历史翻开新的一页。此时，四川的熊克武成了重量级的人物。熊克武曾经参加1911年的广州起义，带领喻培伦、但懋辛等16人组成小分队炸开两广总督署后墙，冲进督署去捉总督张鸣岐，因此名声大振。之后熊克武又被南京临时政府任命为蜀军北伐总司令。蜀军政府成立后，熊克武任蜀军第一师师长，名满全川。有一天，熊克武到忠县来视察，人们倾城出动，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到江边去迎接。我曾祖父也随着欢迎的人群去了。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鞭炮声中，熊克武从船上走下来。曾祖父一看就惊呆了，这不就是前几年同桌吃饭的陈国梁吗？原来，当年那个陈国梁就是熊克武，为了安全起见，才化名陈国梁。熊克武当年到忠县来，就是和吴恩洪商议发动武装起义事宜的。

　　有一天，吴家大门外有人自称送信，要面交吴恩洪。吴恩洪以为是同志送情报来，就走到大门外。来人问：“先生是吴恩洪吗？”吴恩洪回答：“正是。”这时来人脸色突变，忽然从腰间掏出手枪，向吴恩洪连击三枪，然后飞身逃逸。吴恩洪仓促中弹倒地，幸未击中要害，经过治疗恢复很快。但由此判断，吴家大院已不安全，于是“陈国梁”就迅速转移了。

　　以上史实后来被我爷爷陈德甫先生写在《忠县辛亥革命的回忆》一文中，上世纪五十年代收入全国政协文史资料《辛亥革命回忆录》。

　　廉洁奉公的知事

　　吴恩洪就任重庆府首任知事的当天，就挥毫题写一副楹联“扬子奔腾百业兴 金碧如磐惠渝城”，刻在府衙大堂立柱上，表明自己志向。

　　当时重庆治安混乱，民心惶惶，吴恩洪大力整饬，不久即明显好转，士农工商均得以安居乐业。他提倡俭朴，身居知事仍坚持穿廉价竹布。一次，家中给他寄去一件狐皮轻裘，因知他不爱奢华，用灰布作面料以掩饰，但他仍以“年犹未老不宜享福”为由退回家中。他从政清廉，公用款项不乱动一文，可是在军政费用紧张时，却一次卖掉自家60石田产，无偿献给重庆府公用。

　　1913年，讨袁“二次革命”开始，重庆宣告独立。吴恩洪和熊克武、杨庶堪一起兴兵讨伐袁世凯。吴恩洪掌管财政，经手金额数百万，无一分不明。不幸战败被通缉，他先嘱其弟吴泽三领全家数十人避居上海法租界爱尔津路均一里100号，自己则绕道酉、秀、黔、彭等大山区，辗转几千里，历时三四个月才到上海与家人相聚。抵上海时，他蓬首垢面，瘦弱不堪，双脚肿大，溃痕斑斑，家人见之无不潸然泪下，他却乐呵呵地教孩子们唱《锄头歌》（辛亥革命流行的歌颂孙中山的歌曲）。随后，他带着长子家齐、次子家振再赴日本。当时忠县人马仁庵（同盟会员）住在东京小石川区原町，吴家人以他为户主并住在一起。吴恩洪以教小学为生，一方面从事革命活动，一方面照顾孩子留学。当时在东京的中国留学生每周都要集会讨论国内问题，吴恩洪经常去参加，有时还给留学生作专题讲演，他的革命修养和学识造诣均深孚众望。

　　忽然暴死在长江边

　　吴恩洪在叱咤风云、前途无量的时候忽然暴死，说来非常蹊跷。

　　1918年，吴恩洪应上海刘亚修的邀请从日本回国，刚到上海就得知母亲病危，于是他立即启程回忠县，未赶到家，其母已去世。未及送终使他深感悲痛，于是居家守丧。是时革命党内部发生分裂，军阀混战接连不断。次年，时任四川省督军的熊克武一再电请吴恩洪前往议事，他于是从命西行，但在9月18日经过丰都上游30里一个叫“汤圆石”的地方时，据说有人请他吃了一碗面条，吃后不久即中毒身亡，年仅42岁。

　　吴恩洪的遗体最后被送回忠州，安葬在顺溪独珠村鹅公堡，县人名士邓少甫为其赋墓联曰“嫉恶素严，长留正气；匡持不遇，竟屈雄才”。

　　关于吴恩洪的死，有一种说法认为是与他政见不合的忠县望水乡绅士秦肃三下毒。秦肃三不是等闲之辈，也是忠州辛亥反清重要人物，曾任忠州大汉军政府参谋长，忠县首任议事会议长等。下毒之说当时为很多人所接受，忠州著名文人何次平即持此说，他写给吴恩洪的挽联很精彩：“四川有几个英雄，人皆望先生跳上舞台，双手崛起巴子国；一死动同仇公愤，我愿将奸贼铸成遗像，千秋长跪岳王坟。”

　　上联是对吴恩洪的评价，认为四川像吴恩洪这样的英雄没有几个，人们都希望他能重新振兴古巴国。下联用了秦桧像长跪岳飞墓前的典故，明白无误地影射秦肃三。但下毒之说最终没有证据，只是一种猜测。秦肃三没有受任何影响，活到七十多岁。

　　吴恩洪去世后，成都和重庆都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最难得的是，日本东京的华人不仅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还印制了一本纪念册。这本纪念册采用铜版纸彩色印刷，是一本精美的画册。我家曾经长期保存这本画册，父亲熟悉画册的所有内容，经常给我们讲起，可惜后来和我家的大量藏品一起被毁掉了。

　　吴恩洪去世时，最小的女儿吴家瑜还不到一岁。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曾到重庆大学松林村教授楼采访过吴家瑜，其人气度不凡，不愧大家闺秀。

　　末了再说一句，吴恩洪是民国首任重庆府知事，也是最后一任，因为第二年讨袁之战开始，重庆宣布独立，之后又战败，重庆府知事的职官制度就被废掉了，再也没有第二任。

　　（作者系重庆文史书画研究会原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