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浩白
“哦?尊驾就是赫赫有名的‘钱抓手’——钱捕头?失敬失敬。”道衍脸上仍是毫无表情,双掌合十而答。
那群捕快中间有几个人“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钱抓手”三字是形容钱大斤平日贪污成性的绰号。他听见之后,自是勃然大怒:“好你个蓄着头发的‘假秃驴’,竟敢嘲弄本大爷!本大爷待会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道衍却是不畏不惧,转脸看向道沐:“师弟,你方才可记下了?”
道沐一愕:“大师兄……”
道衍朗朗而道:“钱捕头方才以‘秃驴’二字加诸我等,你也听到了,算是一位目击证人。当今圣上也曾出身释门——他既侮辱了我等释门弟子,岂非也正是在侮辱当今圣上?我们稍后便将此事写明经过移呈僧录司和礼部,请他们秉公裁决……”
钱大斤一听,额门上顿时隐隐见汗,知道自己今日碰上极厉害的“硬茬儿”了,但他又不甘服输,把腰中佩刀拔出来当空一舞,恶狠狠地吼道:“你……你……你这个‘假和尚’竟敢在本大爷面前倒打一耙!本大爷今天是带人来查你们擅自窝藏‘张匪余孽’的……你休得反咬一口以浑水摸鱼……”
“张匪余孽?”道衍双掌又一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鄙寺乃佛门清静之地,一向从不介入红尘俗事,更不会窝藏像‘张匪余孽’这样的歹恶之徒了。”
“我们接到举报,你们寺里昨夜收留了一个女子,”钱大斤也懒得和他兜来转去的,开门见山地说道,“她就是‘张匪余孽’!你们快快把她交出来,不然……本大爷就把你们庙里老老小小的秃……和尚们都抓了……”
“哦?贫僧请问钱施主:那女子姓甚名谁?是何容颜?所犯何罪?可有缉拿文书?”道衍不慌不忙地缓缓说道,“你若不解说分明,我等又怎知昨夜本寺收留的那个女丐是否为你等所要缉拿的那‘张匪余孽’?”
“这个嘛……你莫管那么多!”钱大斤双目凶光一闪,佩刀往他一指,厉声说道,“你且喊那个女丐出来,本大爷一辨便知是不是那‘张匪余孽’了……”
“哦?这么说,钱施主您手里是既无缉犯图像,又无缉拿文书啰?”道衍继续不紧不慢地逼上了一句,“遵照《大明律》中的条令——‘有司须出示缉犯图像与缉拿文书方可捕人,二者缺一不可’。钱施主,您恐怕不该到鄙寺空手拿人罢?倘若贫僧此刻交出这个女丐,却被你指鹿为马、随意栽赃、横加诬蔑,则是贫僧莫大之罪过也!”
周应泰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禁暗暗颔首。
“你……你这假和尚,当真是巧舌如簧、无理取闹!”钱大斤不由得语塞了半晌才回过了神,跳脚大呼道,“你竟敢还挑官府的不是!本大爷只问你交不交人?你若再加啰啰嗦嗦,本大爷和手下的弟兄们就不客气啦!”
“且慢!”周应泰猝然插话进来,冷然说道,“贫道也曾记得《大明律》里面有这么一条律令:‘有司非经事实查清、文牒完备而不得外出缉捕,若违此者视为扰民,扰民则民可抗之。’这位捕头大爷和您的弟兄们若是真要动粗,只怕到时候会落得个‘自取其辱’哟!”
“你是哪来的牛鼻子老道?给我滚一边去!”钱大斤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唰”地一下挺着钢刀直逼向前,狞笑着说道,“不怕你们几个花花肠子多,本大爷认定你们也是那‘张匪余孽’的同党!弟兄们,先把他俩绑了!”
他话音未落,却见道衍淡然一笑,转身向道沐吩咐道:“师弟!你马上去召集寺中诸位同门,一齐遵照那《大明律》的条令所教来抵抗这些枉法扰民的酷吏……”
道涤听罢,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一抬眼瞅到大师兄满面的坚毅果敢之色,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往庭院的洞门外面走去。
那边,几个捕快伸手去拉周应泰的袍袖——只见他须发戟张,大喝一声,重重一掌拍在面前的石桌上:“你们果然是无法无天了!那就休怪贫道手重了!”
但听“哗”的一响,他这一掌落下,那面石桌立时裂成了八大块散落在地上!
“啊?”钱大斤看得分明,脸色不禁变得惨青。
其余那些捕快也被吓得纷纷向后退开。
这时,却有一个干鸭子一般刺耳的声音蓦然响起:“钱大斤,你真是瞎了狗眼!连我苏州大名鼎鼎的‘活神仙’青阳子老真人都不认识!还不给本官退下!”
随着这话声,一位穿着玉青色鹭鹭花纹绣袍、头顶乌纱帽、体态削瘦的中年官员从那满月形洞门中一步迈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师爷一直给他摇着折扇。
“魏知府……”钱大斤和众衙役一见,禁不住都弯腰俯身地迎了上去。
道衍和周应泰也有些惊讶地对视了一眼:没想到为了抓捕宋紫荷,居然弄得连苏州知府魏忠明都亲自出马来了这寒山寺!
那魏忠明毫不理睬大斤等人的逢迎,而是徐步走到道衍的面前,傲然说道:“尔等抗命不从,便是想要看图牒、文书么?这好办。要缉犯图像?本府现在就让人当场给尔等画来!要缉拿文书?本府现在也可让人当场就给尔等填来!尔等应当乖乖交出那女犯来了吧?”
场中只是那么稍稍静默了一会儿,道衍只淡淡答道:“好啊!那就请魏府君令人快快画来、填来,我等才好从命。”
魏忠明被顶得面色发青,却也不好硬来,只得向师爷努了努嘴。师爷急忙退到一边去办理图牒、文书了。
周应泰却大摇大摆地向魏忠明凑了过来:“老魏,那女孩可真是含冤之人哪……你千万不能把案子搞偏了!”
魏忠明看到他近前,也换上一副笑脸:“周真人和您的师兄紫阳子席真人都是我苏州城德高望重的道门名宿。本府一向对您们是尊崇有加的——再加上陈宁大人的临行嘱托,本府可是从来没敢打扰过‘灵应观’……周真人,您可千万不能为难我们啊!”
“贫道哪能为难您这位‘明镜高悬’的父母官呢?”周应泰嘻嘻笑道,“不过,贫道倒很想看着您这位‘魏青天’的秉公断案。”
“断案判词有什么好看的?”魏忠明袍袖一摆,“周真人,本府还是派一顶大轿先送您回灵应观吧……”
“不必,不必。”周应泰把手一挡,“贫道就留下来好好瞧一瞧你是怎样当‘魏青天’的。您也不用催贫道走了!”
魏忠明没奈何,只得撇了他又大咧咧地朝道衍走近来,带笑说道:“想不到净空大师和紫阳子真人共同的高足——道衍师傅你居然是如此年轻!本座这厢有礼了——寒山寺不是数月前来过文函需要我们府衙拨下经费修缮阁堂吗?本座正在多方筹措之中……”
道衍知道他这是在向自己卖弄人情,也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本寺多谢府君大人的关照了。”
魏忠明上前低低讲道:“道衍师傅,你也是释门新秀,应该是明事理识时务的,何苦为宋家来蹚这一滩‘浑水’?寒山寺乃方外之地,何必插足红尘?”
“府君大人有所不知:宋姑娘已然敲响本寺的空寂之境,为了佛门的‘真善净’,只怕我等亦不能不应劫前来这红尘中走一遭。”道衍面如止渊,合什而答。
“道衍师傅你莫要偏执!”魏忠明附耳向他言道,“查出宋家乃‘张士诚匪帮余孽’的,可是吉安侯陆仲亨父子!他们乃是炙手可热的侯爷!寒山寺岂不为之稍避乎?”
道衍目光一亮,灼然直视着他:“无论是谁查出案件,总归要秉公而断罢?魏大人您不会为了迎合吉安侯的心意就草菅人命、酿成冤狱吧?”
魏忠明一听他话锋凌厉,不禁咳了数声,急忙装模作样地将腰间乌牛皮带紧了一紧:“本座素来清正廉明、铁骨铮铮,怎会徇私枉法、断案不公?”
道衍遂将双手往前一拱:“既是如此,我等便在此多多领教了。”
魏忠明哼了一声,翻了翻眼睛,没有答话。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