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俊芬

　　王伯伯是忠县三汇镇的一名打石匠。打石匠，顾名思义，就是以打石头谋生的人。

　　12岁那年，王伯伯编织了一个竹篓，装上錾子、锤子、铁楔子就开启打石生涯。

　　小时候，当我还在睡梦中，常听见王伯伯和马石匠在后山打石头，“叮叮当当”，响声不断。

　　王伯伯总是咬紧牙，一脸凝重、默不作声，一錾子、一錾子地凿打石头。而马石匠却爱“嗨嗨”地喊号子，每呐喊一声号子，他便用大锤重重撞击铁锲子，那铁锲子渐打渐深，直至将巨石崩裂，崩成一块一块整齐的条石。

　　那时，单听见马石匠喊号子，但听不清楚号子喊了什么，不解其意。直到前几天，我去拜访了马石匠。

　　马石匠老了，正在收稻谷，听我问起号子，眼里突然有了光。他说：“这号子有讲究，时间同，人不同，号子就不同。”他最开始学打石头，就是为了不挨饿，混口饭吃。打石头时会调侃老板，号子声里盼着老板早早开饭：“太阳当顶又当空，肚儿饿得腰带松。饿死老板都得淡，饿死丘二要遭凶。”

　　时间流逝，石匠到了娶媳妇的年纪，号子里便藏着姑娘的影子：“女娃儿清早起来把床下，拿把梳儿梳头发，当门梳成一匹瓦（形容头发梳得溜光），后头梳成两个双达达（两个辫子）。太阳出来翻垭口，男娃儿想跟着女娃儿走。”

　　娶妻生子后，石匠得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号子变得低沉沉：“天上的乌云撵乌云啰，地上的娃儿撵娃儿。为那姑娘为了她，为了姑娘把帐拉。婚后家添一个儿，一儿要开三扇门，开门才像一家人……”

　　石匠的号子，通俗而直白。甚至有人说石匠喊的号子，有些低俗。其实不是，他们呐喊着的是他们的生活。号子，是他们的精神支柱，那么繁重的体力活，全靠心中的家庭支撑着。他们用最直白的声音，在石头上刻下他们的日子。

　　但王伯伯，从不喊号子。他只是默默抡起大锤，默默捶打铁楔子，默默地看着巨石渐渐崩裂成条。

　　王伯伯不喊号子，他有他自己的信条。他说，石匠要有五得：吃得、做得、晒得、累得、苦得。

　　王伯伯背着一竹篓錾子，替人修房造屋、架桥架梁。

　　最危险的一次，是王伯伯参与修成渝铁路。当时有块巨石悬在崖外，大家不知道怎样将石头打下来，也无人敢去打。王伯伯编个竹篓，坐进去，让人将他吊下悬崖。他没有号子，咬牙一捶一捶地打錾子，直到石头落下。

　　王伯伯每天将每根錾子打秃，晚上回家去，又将秃錾子烧红，捶打锋利，第二天再挂着工具箱去打石头。

　　王伯伯在太阳底下打石头，渴了，打一桶山泉水可喝去半桶。

　　后来，社会发展了，人们开始用沙砖修房造屋。王伯伯的錾子多用来修石磨子。

　　哪家石磨磨损了，不能磨面粉时，王伯伯就背着他的錾子去哪家修磨子。他用铁錾子将磨旧或受损的沟槽棱角线重新凿出来。石磨的石质一般比较硬，沟槽修复要达到棱锋线直，深浅均匀，可是个细致活儿。王伯伯一錾一錾地凿，一口一口地吹去粉尘，修好的石磨，沟槽如水纹般流畅，磨的粉特别细。

　　王伯伯修完石磨，从不歇息，更不吃饭，背起工具箱便走。

　　前不久，我去看王伯伯，他生病住院了，我只看见那个陈旧的工具箱躺在老屋的角落。

　　工具箱一声不吭，像它的主人。

　　致敬在这片土地上，用手艺撑起岁月的人！

　　（作者单位：忠县拔山中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