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仁德
杜甫在诗中称忠县(忠州)是小市孤城,白居易则说得更具体,是“市井疏芜只抵村”。那是说的唐代。但即使到了民国,忠县城也只是“城内面积约3平方里……周围五里三分,合九百五十四丈”的格局(《忠县志》民国版,以下引文同)。城内主要的街道大致为“两横两纵”。“两横”即与长江平行的十字街(民国二十七年改为醒狮路,但县人仍习惯称十字街)、杨柳街(民间称黄街),“两纵”即与长江垂直的丁字街(民国二十七年改为慈善路,但县人仍习惯称丁字街)、体育路。两横两纵呈井字形,井字内外穿插许多不规则的、横斜交错的小街僻巷,构成整个县城。其中东侧的一纵即体育路,因笔者生于斯长于斯,所以专门谈谈体育路。
体育路得名源自体育场。忠县在民国前无体育场,据《忠县志》:“民国十八年,陈德甫长通俗教育社,始就城北禹王宫遗址,辟一阔大体育场,纵横约五十方丈有奇。”(这里的陈德甫是笔者的祖父)。体育场建成后,便将紧邻其旁的一条路命名为体育路。体育路是忠县城南北走向最长的一条路,上抵北门,下至下南门(另有上南门),具体长度无数据,估计有六七百米。由于忠县是山城,体育路全部由断续的青石梯道相连而成,坡度可能在40度左右。道路两旁大都是依山而建、四面围着封火墙且错落有致的独立院落。
小时我家的门牌是体育路11号,即从下南门到我家,道路两旁仅有11个门牌,可见住户比较稀疏。1966年,十字街改名为人民路。这时住户已经略有增加,我家从体育路11号变为人民路二巷18号。上世纪70年代,这条路恢复为体育路,之后住户越来越多,道路两旁零乱无序地建起许多七零八落、高低不一的沙砖房。到上世纪末我离开时,我家的门牌已经变为体育路73号,比50年代增加了62个门牌。
从下南门依次往上走,清末以来比较著名的建筑是陈家的“春华秋实”大院和秦家大院。两个院子相距不过百米,明清两朝先后出过3个进士。
从我曾祖虔安公开始,我家世居于此。虔安公是清末秀才,诗文俱佳,一生以教读为业,弟子众多,《忠县志》为其立传。他53岁即英年早逝。据长辈讲,他临终时已不能言语,唯以手指衣柜,示意将当年考取秀才时所戴顶子取出,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始瞑目而逝。这与子路死前正衣冠相似,所谓“君子死而冠不免”是也。其时早已进入民国,却依然不忘传统礼制。虔安公的葬礼极隆重,先父多次讲述,出殡之日,前头的队列已从北边绕行到下南门,后面的队列还未出发。
秦家是忠县的望族,其远祖乃是明末女将军秦良玉。到清末秦家穆进士及第,声誉盛极一时。民国年间秦家人才济济,且都纵横天下各有成就,其中最具传奇色彩者当数秦德君女士。秦德君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不平凡。她的生母本是秦府中的丫鬟,因年轻貌美,被秦家公子看上,而后怀上他的骨肉。秦家认为有辱门风,在临产之夜将秦德君的生母逐出大门。秦德君就降生在门外的熊家水井旁,那天正好是中秋之夜。秦家佣人偷偷将母子二人接回,才救了秦德君一命。成年后的秦德君在中国叱咤风云数十年,活了近百岁。她1923年由早期革命家邓中夏介绍入党,是中共早期为数极少的女党员之一;她与早期革命家刘伯坚相爱,生下一个女儿(刘牺牲于1935年);她的美貌令文学家茅盾倾倒,先后为茅盾怀过两次孩子;她在上海出生入死为党做地下工作,不幸被捕入狱判处死刑,在行刑前被攻入提篮桥监狱的解放军救出;她后来的丈夫郭春涛是新中国政务院(即国务院)副秘书长,郭春涛去世后周恩来亲致悼词并题写墓碑;中国当代著名诗人柳亚子先后两次赋诗赞美她;邓小平亲自指示给她安排住进“部长楼”。我曾经去北京采访过她,受到热情接待,后来又保持联系多年,所以比较了解她。她的传奇太多太多,打住不说。
秦德君有两个哥哥,分别是秦羲文、秦仲文,两个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且兄弟俩和我爷爷德甫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秦羲文是老同盟会员。民国五年(1916 年),袁世凯称帝,他到北京秘密联络直省(今河北省)军民声讨袁世凯,不幸被捕,杀于北京菜市口(后被国民政府追认为烈士)。其恋人襄阳孙少兰来忠县守节,受到秦家的礼遇。但第二年北京同乡会来信称秦羲文被杀害乃是由于孙少兰的出卖,秦家震动。秦仲文为哥哥复仇,手刃孙少兰后抛尸江中。事发后县政府紧急缉捕秦仲文,秦仲文仓皇出逃,经过复兴场(今复兴镇)时不巧撞到土匪汪吉三。汪吉三和秦仲文素有仇隙,立马抓住欲杀之以泄愤。我爷爷得知朋友有难,立即赶往复兴场向汪吉三求情,当时秦仲文已绑赴刑场即将问斩。爷爷高喊“刀下留人”,苦口劝说,一连三昼夜,不惜舌敝唇焦,终于说服了汪吉三。秦仲文脱身后,趁夜色逃往乌杨镇彭家场亲戚家躲避。不料,县政府又派兵前往抓捕,于是爷爷又十万火急赶往彭家场再次营救。秦仲文在无可奈何之际不得已入伙当地一支土匪暂时避祸。之后,这伙土匪流窜到万县武陵镇,县政府又发兵前往缉拿秦仲文。我爷爷得知后先一步赶到武陵,将秦仲文悄悄藏在农村,又到匪部去规劝他们接受招安。秦仲文于是借机脱离了匪窟,逃到南充投奔川军第五师师长何光烈,任团长,又经中共四川省军委书记李鸣珂等介绍,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1928年秋,秦仲文在省军委领导下发动兵变,率全团起义,担任中国工农红军四川独立第一旅旅长。爷爷在不经意间解救的人,后来成为红军旅长,他直到去世都不知道。不幸的是,秦仲文后来被仇家设伏用乱枪打死。
秦仲文的女儿秦良士和青年军人周雨寰自由恋爱,遭到父母强烈反对,命其自杀以守名节,关键时刻秦德君救出了秦良士。周雨寰是个非常优秀的职业军人,被民国政府送到德国学习军事,3年内先后就读慕尼黑陆军军官学校、德国战争学院和德国陆军机械化学校,是蒋纬国的同窗。其回国后在黄埔军校任教,后又率兵抗击日寇,多次荣立战功。1949年,周雨寰去台,任国军海军陆战队司令,1955年病逝。秦良士误认为周雨寰的病逝与陆战队副司令于豪章少将的构陷有关,遂安排杀手射杀于豪章为夫报仇。于豪章被击中3枪应声倒地,但未中要害得以保命。此事惊动了老蒋,派人专案调查。秦良士又组织家人全员持枪对抗,成为当时轰动宝岛的新闻。秦良士当时30多岁,从容不迫、谈笑自若刺杀国军少将,颇有远祖秦良玉将军的遗风。
这里讲的人和事都是点到为止,要详细讲述需要很长的篇幅。小小的体育路,曾经走出过如此传奇的风云人物,只可惜随着时光的流逝,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
如今位于体育路西侧的北山广场等地,都是以前秦家大院的地盘。
体育路上当年还有一个重要的地方,就是清代的学政试院,简称试院,又称考棚,始建于清乾隆八年,道光六年和光绪九年先后有所补修。试院门前立石狮一对,连同基座高3米以上,雕工精致,气势雄壮,为我平生所少见。晚清著名学者、四川学政何绍基《见山楼跋》称:“忠州试院楼屋三间向以居吏人。余始与同事诸君啸咏其中,无时不见翠屏山色也,因题此以谂来者。”可见试院之清幽宜人。试院是科举时代的考场,当时的忠县叫忠州直隶州,下辖忠州、丰都、梁山、垫江、石柱五县。每逢三年一度的考期,五县考生齐集忠县城,试院周围热闹非凡。《忠县志》载:“忠州蕞尔一城,每值考期即变为璀璨玲珑之市场。如关庙至菊沟为书纸笔墨店,丁字街至衙门口为匹头绸缎杂货店,下南门内至中王爷庙前为梳篦店,庙内为古董字画摊,下南门至万寿亭为餐馆及小食店,万寿亭至东门口为弓箭马鞍店,财神庙前为赌场。以上各业商人,概属外籍,随学政迤逦而来,历时月余,又随之而去。忠属与考者万余人,男女老幼来游者,约数十万人,济济一城,颇极一时之盛。”
特别是到了试院放大榜时,“炮声九响,鼓乐喧聒,州署书吏为入庠者次第送报条。入庠者对族戚家亦然,族戚辈争来贺喜。入庠者复具衣冠沿门回拜,满城爆竹声震云霄。入庠者归家诹吉,以少牢祀祖茔,设馔谢师宴客,谓之迎学酒。领乡荐中北闱旋里者,典礼尤为隆重。”
科举废除后,试院先后改设警察局、军政府、幼稚园、卫生院等。1949年新政权成立后,改作县政府办公地。体育路一度成为忠县政治中心,路西侧是县政府,东侧是县委,后来县人大机关也搬到东侧,与县委、县政府呈品字形排列。这种格局一直持续到新建忠县行政中心为止。
短短的一段体育路,却有两座巍峨的城门,如今已不存在。下南门拆于 20 世纪 50 年代后期。那时忠县先后修建忠梁公路和忠垫公路,从零公里到一公里是横向的十字街。街道需要全部按公路标准重建,于是拆掉上下两座南门的条石用于铺路,城门就此消失。北门很奇特,城门共有两道,却不在一条轴线上。从第一道城门到第二道城门,拐了一个90度的弯,中间有一二十步石梯的落差。两道门之间实际是一个小型的瓮城。我小时候就读的二小离北门很近,我经常去那里。那时,城门边沿棱角尚存,墙体很厚,我印象很深。北门可能是毁于上世纪50年代末,具体时间不详。
城门之外,体育路还有四座高大的牌坊。其中有三座牌坊相距很近,被称为三牌坊,又叫三牌楼,是老忠县人熟知的一个地名。最靠下的一座牌坊就在我家老宅后面,为纪念州人周希毕考中嘉靖乙丑(1565 年)科进士而建,后被推倒。
稍往上是第二座牌坊,这座牌坊的规制要略小一些。再往上是第三座牌坊,位于秦家大院门口,与所有跨街而立的牌坊不同,这座牌坊是面街而立,实际成了秦家的门坊。此牌坊高大雄伟、气势恢宏,是忠县最“年轻”的牌坊,是为庆贺秦家穆1890年进士及第而建,1957年建忠县大礼堂时被拆除,石材用作大礼堂的地基。当时牌坊还像新的一样,没有任何损坏。
三牌楼之上是北门场口的牌坊,我上小学时每天从那里经过,那时已经明显风化剥落,但架构依然完整。这座牌坊现在仍有最后一块历尽沧桑的石柱傲然挺立,只是过往行人大多不认识它了。这可能是忠县所有牌坊中唯一遗存至今的残缺构件。
民国初年忠县的首富田三王爷也住在体育路,就在我家斜下方几十米的地方。
田三王爷靠给川江上过往的木船放高利贷而发财。那年头川江上百舸争流、船工无数,长年漂泊在外的船工旅途缺钱,只能上岸借贷。为了救急,他们不论多高的利息也要借。千里川江的有钱人一般都不敢给船工借钱,怕船工漂泊不定难以收债。田三王爷看准了这一发财的机会,独家经营高利贷,他知道上下往来的船只必须经过忠州,想逃债没有那么容易,他有一整套办法在船只返航时收债,久而久之也就发财了。反过来说,船工也很需要贷款,离了田三王爷还走不了路。那时川江上风里来浪里去的船只为了求太平,都在船上供有一尊王爷菩萨——船工的保护神。田三王爷本来叫田三,由于他和船工的特殊借贷关系,船工们既恨他又离不了他,最后竟把他和船上供的王爷菩萨扯到了一起,都叫他田三王爷,这便是田三王爷名字的由来。
田三王爷虽然富甲一方却省吃俭用,绝不乱花一文钱。他一件皮背心穿了一二十年,磨得发亮还在穿,坐茶馆都是喝最劣等的老鹰茶,连瓜子都舍不得买一碟。他唯一的嗜好就是抽鸦片烟,再贵也抽。他躺在床上斜抱着烟枪吞云吐雾的模样真是欲仙欲死。袅袅烟雾飘出蚊帐弥漫在屋顶,老鼠闻到鸦片烟气也精神一振,纷纷赶到雕花床顶上猛尝烟味。帐中的田三王爷和床顶的一大群老鼠皆笼罩在烟雾中,各得其所,其乐融融。天长日久,那些老鼠竟然染上了鸦片烟瘾,每天烟瘾发作时就成群结队跑到床顶上来寻死觅活地乱跳,把蚊帐都扯出了窟窿。倘若田三王爷因事外出未归,那些老鼠简直就闹翻了天,一起撕咬扑腾,发出阵阵凄厉的尖叫。
最令田三王爷伤心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他的宅院烧去了大半。那时的房子都是木结构,大火一起便迅速燃成木炭。只可惜田三王爷一生辛辛苦苦积下的银子在大火中被熔化成一股银水,顺着山势一直流到几十米外的下南门。
上世纪80年代末,一个姓丁的转业军人在我家隔壁开办“红花幼儿园”。为扩大地盘,他将忠县城里最高大的一棵数百年的黄葛树砍断根须,使其最终枯竭死亡,伤透了街坊邻居的心。
到了90年代初,来自四川射洪的女青年“毛毛”租用我们老街坊罗洪全的一间小屋创办理发店。当时谁也未料到,这间小店后来越做越大,搬到大街上去做到了忠县发廊的“老大”,直到今天。
体育路上还有曾经的天主堂、财神庙、邮政局、少年之家、银行、福利院、党校、二小、气象站等等,每个地方都有故事,限于篇幅就不讲了。
如今的体育路已经残缺不全,下半段被滔滔江水淹没,上半段也支离破碎。很少有人还知道体育路这个名字,更不要说知道它曾经的风光。还好,前几年忠县原地重建了陈家大院“春华秋实”,并在旁边建起了高大端庄的进士坊,成了忠县一道新的风景。
百年沧桑,如梦如幻,许许多多曾经风云一时的人物,许许多多曾经传颂一时的往事, 都随风飘逝,没留下什么痕迹。今天仅以一篇小文,寄托我对祖祖辈辈世居之地和我生长之地的怀念。
(作者系重庆文史书画研究会原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