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小波
应该说，我们那一代人，都是伴着故乡的童谣长大的。那些简单质朴的调子，像一条清澈的小溪，流淌在童年的记忆里，至今回想起来，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纯真的快乐。
我的家乡在渝东北大巴山南麓的一个小村庄，那里的人们世世代代过着平静的生活。每到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就会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唱起那些流传已久的童谣。
记得最清楚的是奶奶教我的那首《月亮婆婆》。每到夏夜，奶奶就会抱着我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轻声哼唱：“月亮婆婆，挂在天上，照着小宝宝，快快睡觉……”奶奶的嗓音是那么温柔，像春天里最和煦的风，轻轻拂过耳畔。我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还能听见奶奶轻轻的哼唱声。其实奶奶原本是城里的大家闺秀，嫁给爷爷后就基本上呆在爷爷官坝山村的老家，照顾公婆、抚养孩子。虽经岁月的磨砺，仍未能完全消除她身上的书香气息。
长大后与小伙伴聚在一起，我们最爱唱的就是“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这首童谣教会我们的不仅是分享，更是一种朴素的公平观念。
我们那一代人，童年没有现在那么多的玩耍项目，却有着最珍贵的集体回忆。幼儿园里，每次分水果时的安静等待，放学路上和小伙伴们手拉手唱童谣……这些看似平凡的片段，如今想来都是闪闪发光的宝藏。
童年时，小伙伴们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丢手绢”。大家围成一圈，边跑边唱：“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捉住他……”被丢到手绢的孩子要赶紧追上前面的小伙伴。那时的欢声笑语仿佛在耳边回荡，空气中还飘散着茉莉花的清香。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人，老虎没打着, 打到小松鼠。”这是游戏中的童谣，边唱边以“石头剪刀布”的手指变化，以定输赢。还有同样以老虎为题材的“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这首简单的童谣，教会孩子们接纳不完美，也通过描述有缺陷的老虎仍然能够奔跑的情景，传递了“残缺不等于无能”的重要价值观。
当春风吹过故乡的田野，我们常常撒欢一样在田埂上奔跑，将那首“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唱给天空中穿梭的燕子们听。
插秧的季节，田野里会飘来大人们唱的劳作歌谣。那些调子简单有力，和着插秧的节奏此起彼伏。我们小孩子虽然干不了农活，但也会跟在大人后面，学着他们的样子，一边假装插秧一边胡乱唱着：“插秧忙，插秧忙，插完秧苗吃糖糖……”
夏天的傍晚，村里的女人们喜欢聚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和她们哼唱的童谣混在一起，成了最动听的乡村交响曲。“洗衣裳，晾竹竿，明天阿哥要回还……”这样的歌谣里，藏着多少母亲对孩子的牵挂，多少妻子对丈夫的思念。我们小孩子就在旁边玩水，时不时学着唱两句，惹得大人们直说我们“人小鬼大”。
中秋节前后，大人们忙着准备月饼和瓜果，孩子们则手拉着手，在月光下跳着唱着：“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笆篓。笆篓里面两个蛋，拿给娃娃下稀饭。”银色的月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映出一张张天真烂漫的笑脸。
冬天最温暖的就是围着火炉听爷爷奶奶讲故事。他们总是一边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念着：“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我们这些听得入神的孩子，仿佛真的看见一只小老鼠在灯台上急得团团转。
下雨天不能出去玩，孩子们就趴在窗台上，看着雨滴打在青石板上，唱起：“下雨啦，打雷啦，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这首童谣教会我们要懂得保护自己，不能随便给陌生人开门。简单的道理，通过童谣的方式，就能让我们潜移默化地记在心里。
“胡萝卜，抿抿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大人吃饱三顿饭，娃娃拿到‘牙水钱’。”新年将近的时候，也是胡萝卜成熟的时候。红彤彤的胡萝卜，不仅象征着丰收的喜悦，更承载着人们对新年的期盼。
腊月里，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货。胡萝卜在这时候显得格外金贵，它既能当菜又能当水果。最让孩子们期待的，莫过于除夕夜长辈发的“牙水钱”。“牙水钱”就是“压岁钱”，相当于现在的红包，是孩子们一年四季难得的零花钱。
童谣不仅给童年带来欢乐，更承载着家乡的风俗和智慧。比如“正月十五闹元宵”里唱到的舞龙灯、踩高跷，都是家乡特有的民俗活动。而“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两只青蛙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扑通扑通’两声跳下水。”这样的“数数歌”，则用有趣的方式教会我们简单的算术。
偶尔回到故乡，我发现现在的孩子们已经不太会唱这些老童谣了。他们打着电子游戏，拿着遥控玩具，享受着现代化的娱乐方式。他们很少有机会像我们那样，在自然中尽情玩耍，和小伙伴们一起发明游戏，创造属于自己的快乐。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些口耳相传的童谣，不仅仅是娱乐，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是连接代际情感的纽带。
故乡的童谣，就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着游子的心，一头系着家乡的根。无论走得多远，只要轻轻哼起这些熟悉的调子，就能瞬间回到那个纯真的年代，回到炊烟袅袅的故乡。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