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毛世洲

　　透析机的嗡鸣声规律地响着，鲜血在透明管中缓缓流动。病床上，她埋着头，左手扎着针，右手却握笔不停——沙沙声里，一行行批注落在学生的作业本上。

　　这一幕，自2021年11月以来的每周二、四、六下午，都会在忠县拔山中心卫生院透析病房里上演。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蹇仕春，忠县新立小学数学老师，一名尿毒症患者。

　　1月6日，在2025年“忠州好人”集中宣传暨身边好人微访谈活动现场，蹇仕春作为爱岗敬业类“忠州好人”代表登台参加访谈，其感人事迹令在场观众为之动容。

　　“我实在放不下那些孩子”

　　2014年夏天，来自巫山县的蹇仕春从大学毕业，通过公招进入忠县新立小学。随后7年里，她是两个班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也是孩子们眼里的“知心姐姐”。

　　2021年9月的一次例行体检，一纸诊断书改变了一切：尿毒症。

　　“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蹇仕春回忆，“明白过来后，我大哭了一场。但哭过之后，我就一个念头——教学工作不能丢，孩子们的学业更不能落下。”

　　学校领导心疼蹇仕春，把她的课换成了相对轻松的计算机课，班主任工作也交给了别人。可不到3个月，蹇仕春就找到领导：“让我回去教数学吧，我实在放不下那些孩子。”

　　最终的协商结果是，蹇仕春只教一个班的数学，但不再当班主任——学校领导实在不忍心再加重她的身体负担。对于这位执着的老师，学校领导和同事们既敬佩又心疼。

　　一张特殊的“生命课表”

　　每周3次的血液透析，是蹇仕春必须直面的“生命课题”。

　　为最大限度减少对教学工作的影响，蹇仕春主动将透析时间定在星期二、四、六。“少调一天课，就少麻烦同事一天。”蹇仕春的话语朴实而真挚。

　　于是，每周二、周四上午，蹇仕春总会“占据”课堂，倾囊相授。11点半下课后，她便匆匆驱车半小时，赶往拔山中心卫生院。

　　透析床上，针头刺入血管的疼痛让蹇仕春咬紧嘴唇。接下来的4个小时里，四肢抽筋的折磨时不时袭来。她却总是低着头，在学生作业本或试卷上写写划划。

　　“改作业和卷子能分散注意力，就不那么疼了！”蹇仕春笑着说，“这样也能知道孩子们哪里没学好，回去好给他们讲讲。”

　　主治医生何忠泽感慨：“我见过很多病人，但像蹇老师这样乐观与坚韧、敬业与执着的，真不多！”

　　忠孝之间的艰难跋涉

　　生活并未停止考验。蹇仕春的父亲住在巫山老家，患有老年痴呆症。作为离家最近的女儿，她曾主动将父亲接到身边照料。后来，父亲被送回巫山，由其他亲人代为照顾。

　　2024年10月18日上午，蹇仕春接到父亲病逝的消息。她含泪上完当天的课，随后做透析，下午5点才踏上回乡路。

　　拖着虚弱的身体，经过7小时颠簸，只为送别父亲。第二天，蹇仕春又出现在讲台上。

　　今年1月7日，蹇仕春的婆婆离世。同样的模式再次上演：上课、透析、奔丧。

　　4年多了，蹇仕春的课表从未空缺。每周星期六，她还在病床上录制解题视频或给家长打视频电话，确保学习困难的孩子掌握知识要点。

　　“小学阶段的学习，虽未必决定人的一生，却能为孩子们的成长打下坚实基础。”这是她最简单的坚持，“我就想把这门学科教好，让孩子们爱上数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一直站在讲台上！”

　　“每个孩子都是一颗星星”

　　蹇仕春的办公桌抽屉里，药盒旁边是厚厚的学生成长手册。哪个孩子需要特别关心，她都记在心里。

　　胃不好的学生雷华（化名），曾被她接到宿舍同住，只为督促按时吃药；性格孤僻的留守儿童袁明（化名），常吃上她做的热乎饭菜；新接手的学生赵俊（化名），数学成绩仅6分，经她两个月的课余辅导，考出了58分——对孩子来说，这是希望的重燃。

　　“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星星，只是发光的方式各有不同。”蹇仕春设计了“成长储蓄卡”，孩子们用进步换“星星”，兑换心仪的文具。

　　蹇仕春自己曾是一名受助者。高中时，一位老师的关怀照亮了她的人生路，“自己淋过雨，总想为别人撑把伞。”参加工作之初，月工资2000多元的她，每月拿出400元资助困难学生。10年来，她帮助过的孩子超过30个，家访足迹遍布全镇每个村落。

　　穿越病痛的回响

　　最近，蹇仕春带病坚守岗位的短视频在网络上刷屏，引发广泛关注。她曾经的学生纷纷打电话、发信息问候。1月13日，已读初中一年级的3名学生专程来到新立小学看望蹇仕春，并当面送上一封信。

　　“红笔在纸张上划动的沙沙声，是教室里最悦耳的背景音。后来我们才知道，您一直被尿毒症困扰……您在透析间隙都不肯休息，争分夺秒帮我们批改作业，那密密麻麻的批注，是藏在病痛里的责任与爱意。”

　　读着信，蹇仕春情不自禁哭了。

　　11年讲台坚守，蹇仕春所带班级数学素养明显提升，甚至在全县抽测中能与城区优质学校比肩。她撰写的教学论文获市级奖，创建的“数学思维训练营”培养出许多获奖学生。

　　2025年，蹇仕春被评为“忠州好人”。

　　一张用生命填满的课表，半生不曾褪色的初心。蹇仕春在透析针头和水性墨笔之间，为孩子们上了一堂关于爱与坚持的课——这堂课没有铃声，却回响在每一个被她照亮的人生里。

　　记者手记

　　致敬她坚守，更盼她安康

　　采访蹇仕春老师时，定格在我脑海里的，是拔山中心卫生院透析病房里的那一幕：针头刺入血管的瞬间，她浑然不顾穿刺的痛感，俯身用红笔在学生试卷上细细批注。透析管里流动的鲜血，与纸页上醒目的红色笔迹交相辉映，构成一种令人心痛的呼应——生命在流逝，也在传递。

　　我们敬佩这样的坚守，却也无比心疼。健康是教育工作者的本钱。我们希望所有老师都能在爱护自己的前提下奉献——这份心情，想必蹇老师的学生们也同样拥有。

　　带病超负荷工作，历来不值得推崇。蹇仕春的这张“生命课表”，也绝非透支健康、拼命硬扛的范本，而是敬业奉献、深耕笃行的标杆。乡村教育的沃土上，正是有无数如蹇仕春般的师者，以初心为舟、以热爱为楫，才托举起一个个乡村孩子的美好明天。

　　蹇老师的故事在网上传开后，有人称她为“榜样”。但我更愿意说，她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照见了师者的本能——即使身染重疾，第一反应仍是“孩子们怎么办”。

　　采访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会经常想起蹇老师的那句话：“只要还能站在讲台上，就是幸福的。”

　　这份幸福如此沉重，又如此轻盈。它属于一位普通的乡村教师，也映照着教育最本真的光辉——在那里，爱是无需权衡的选择，付出是不问代价的奔赴。

　　祝蹇老师早日康复！